许 琰

很早的时候就向往西藏那一片神奇的土地，那里有蓝蓝的天空、圣洁的雪山，五彩的经幡、虔诚的喇嘛。多少次计划亲手触摸那神秘的转经筒、聆听康巴汉子、藏族姑娘嘹亮的歌声。然而，就在不经意间，我和藏区的缘分悄然而至。九月的上海，还是烈日炎炎的夏季，而川藏高原的甘孜地区已经进入了冬季。就在那时我准备了厚厚的羽绒服，跟随北京大学组织的西藏白内障手术医疗小组，朝着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土地出发了。

行装甫卸

经过三天的山路，我们终于到达甘孜佐钦乡。顾不上旅途的劳顿和高原反应的种种不适应，第二天我们就投入了工作。布置诊室、手术室和安装显微镜等眼科检查设备。所有的人都在紧张而努力地工作着，不过我们工作时的姿态着实有些可笑，让我想起登上月球的宇航员：因为尽量使耗氧量达到最低剂量，我们每做一个动作都必须是轻轻地、缓缓地，否则即使快走几步或多说几句话都会让人气喘吁吁。

队长杨咏晓是我在这次活动中结识的新朋友，他是这次义诊活动的主要发起人及组织者。早在这次活动的准备阶段，他就在上海、北京、杭州等各大城市到处奔波。借设备、联系各方捐助、组织志愿者，忙的不亦乐乎。经过短短几天的接触，他的善良、真诚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。在活动中他身先士卒，重活累活抢着干；而且又身兼数职，既要安排队员们各司其职，又担任着医疗设备维护工程师的重任。此刻的他弯着身子，嘴唇已经泛紫，和其他队员一起细心地、小心翼翼地将裂隙灯和手术显微镜“化零为整”。

由于医院条件差、消毒设备不完善，在一无所有的空房子内布置一间手术室，让黄建军老师费了不少心思。消毒隔离保证手术室无菌是手术成功的关键。手术室的消毒、手术医生术前换手术衣、刷手、病人进出手术室的通道等着实让黄建军老师忧心仲仲。单手术室内门窗、地板、手术床、显微镜就用消毒液清洁了一遍又一遍；搜寻整家医院，找来几张旧桌子，擦拭干净、铺上一次性无菌大单，作为摆放手术器械的手术车；而手术衣及手术铺单则全部采用一次性无菌手术用品；医生术前洗手用纯净水；由于随行带来的高档消毒锅出现“高原反应”而罢工，就用高压消毒锅代替；病人术前换手术衣的房间、进出手术室的通道安排妥当。一整天的劳动结束了，看着井然有序的手术室，队员们无不感慨“那可是康巴藏区最好的手术室呀”。夜幕再一次地降临，明天就要手术了，不知是高原反应还是那难以言喻的紧张心情，我们再一次失眠了。“真担心呀，许琰，万一手术室空气消毒不到位，造成手术感染该如何是好呀。”黄老师的话又在耳边响起。

信任是朵美丽的花

经过仔细地门诊检查及术前准备，手术的日子终于来临了。一切都在井然有序地进行着。按惯例，手术前谈话签字是必不可少的。在上海术前谈话的意义有两重：一是告知并向病人及其家属解释手术方法及手术风险。患者及其家属有选择或放弃手术的权利。当然也是医生的自我保护。在医患之间的信任度滑坡的今天，我习惯了接受术前病人或家属的不断发问；听到有些病人或家属一边签字一边嘴里的嘟哝声。可是当我拿起签字单逐条向藏族同胞解释的时候，眼前的病人没有疑问、没有异议，满脸写的是对医生的信任和感激，他们点着头，嘴上重复着一句话“哦嘢”（好的），医患一家人，怎不让人感动。但我仍然第一点、第二点逐条地解释着，只是觉得自己的声音越来越轻、越来越苍白。感觉自己目前所做的一切都是多余的、徒劳的、毫无意义的。是啊，工作在各行各业的人们如果彼此信任、相互依赖、全心全意地彼此服务着，生活必定是单纯、自然。但是，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不是一朝一夕可以产生的，她是岁月的果实。而这种果实又是脆弱、容易凋谢的，哪怕是轻微的风吹日晒都可能随时被毁灭。所以，当信任的花蕾正在我面前自然的、毫无矫作地缓缓开放时，我怎能不感动，怎能不用全部的身心去呵护。如果说起初还认为藏民身上有一股股羊肉的膻味，还因为藏区简陋的生活条件一星期不能洗澡而浑身不适，还认为在藏区义诊是自己克服了多少困难在帮助这里的人们。那么此刻的我顿时觉得自己是如此的平凡、如此的世俗。能有幸享受到人与人之间这份美丽的情怀，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？还有什么不值得我用真诚去回报的呢？猛然间我觉得他们患有白内障的眼睛仍然清澈，仍然敏锐，直视我的心底，把藏在我心底的那个“我”字压得喘不过气来。

“让藏族同胞享受与上海相同的医疗服务”

在眼科手术技术高度发达的今天，白内障超声乳化手术是一项非常成熟的技术，短时间内就可以完成。然而在藏区，手术却是在艰难的环境下进行的。

经过门诊检查、手术前的各项检查一一准备就绪后，手术的日子到了。那天我们很早就醒了，匆匆洗漱、用完早餐后就钻进“手术室”。九月的佐钦气温已降到 10度以下。洗手液刷在手臂上，让我一直凉到心里，尽管我穿上两件手术衣，但是双手还是冰冷。手术开始了，我感觉周围的空气更加凝重了。虽然医院备用发电机一直发动着、虽然为了保证手术室的电源供电，整幢大楼内其它所有电器设备一律不准工作、虽然配有稳压装置，但手术显微镜还是忽明忽暗，似乎在向手术医生的耐心和技术挑战。消毒、铺单、结膜囊冲洗，手术一步一步地进行着。按照惯例，我递出手术操作第一步需要的器械，但是张兴儒教授并没有象往常那样爽快地接过手术刀。而是仔细地看着显微镜下的手术视野，足足有60秒。“开始吧”，这才伸手接过手术刀。接下来的每一步操作，张教授都慎之又慎。尽管显微镜一再出现意想不到的问题，尽管折叠式人工晶体也出现“高原反应”而不能折叠，整个手术过程还是有条不紊地进行着。三十分钟过去了，“缩瞳剂”张教授转过脸看了我一眼，语气坚定却明明透着成功的快乐，意味着手术已进入尾声。这时我才注意到，他的额头已经布满了细细的汗珠。

张兴儒教授是一位工作非常严谨、细腻的人， 心性如天空般的广大，行为如面粉般的细腻。 他的细致落实到手术视野中的一根丝状物，办公室桌面上一团揉皱的废纸。来藏区前所有手术器械、药品的清单都由张兴儒教授亲自点验；从一根输液皮条到一片“安定”，他一一核查。另外，教授有一个原则：虽然是义诊手术，虽然目前筹集的资金有限，我们绝不能降低手术标准，必须以上海的手术标准去服务于藏民。因此，我们带了现今最好的手术器械及高品质的人工晶体。也有人心存疑问，降低档次不是可以购买更多的医疗用品 ?张教授的回答是坚决的:我们在藏区逗留的时间有限，术后随访时间短，如果因产品质量问题，影响手术效果或出现并发症，当地的医疗水平是无法解决的，那么手术就失去意义甚至适得其反了。“要让我们的藏族同胞享受与上海相同的医疗服务”。然而，相对于直接运用在病人身上的医用品，对于手术医生而言最关键的显微镜和超声乳化仪却是最基础、最简单的。直到所有手术都顺利结束，我们才放下心来。我觉得张教授是勇敢的，他的勇敢来自于内心的自信和镇定。

雪域碧空

今天，手术病人眼前的纱布即将拉开，迎接他们的应该是崭新的蓝天。作为眼科医生，我曾经无数次看到病人重见光明的喜悦，但是今天的场面是最特别的。

当我们到达诊室的时候，佐钦医院的所有医护人员及手术病人已经早早的等候在那里，白色纱布遮盖的手术眼显得特别醒目。尤其是那个 14岁的小喇嘛，他因为外伤性白内障而接受手术。孩子的父亲坐在一边，一脸的期待。此时的我倒有些踌躇起来，一种不明的紧张袭上心头。遥望窗外那一座座圣洁的雪山、迎风飘动的经幡，蓝蓝的晴空有雄鹰滑翔而过，他们都仿佛在与我一同默默祈福。我一边缓缓地揭开纱布，一边紧张地注意着病人的反应。终于，小喇嘛咧开嘴露出天真的笑容，他迅速转身在围观的人群中找到了父亲关切的眼神，又马上回头向我打出胜利的“V”字。不知不觉中，我的泪水已经夺眶而出。刚想侧身掩饰，却见张教授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我身旁，尽管他一再努力，我还是发现了他眼中闪动的泪花。

这时，我才注意到，所有手术后病人的视力都提高了。因为语言无法交流，他们双手竖起大拇指，露出灿烂、幸福的笑容。这时，在场所有的人都兴奋起来，围观的藏民惊喜地看着我们，佐钦医院的医生和护士激动地相拥而泣。藏族翻译激动地告诉我们，“手术让白内障病人重新看到了蓝天白云，非常感谢你们带来了光明，大家都说你们就是为民解除病痛的药师佛呀”。此时，想起来到高原的一个个不眠之夜，全组工作人员齐心协力白天黑夜的紧张工作，这一切都是值得的、有意义的。我的内心更是无法平静，各种心情混杂一起，品味再三发现那不止是成功的喜悦，更多的是作为一名眼科医生找到了自身价值后的那种成就感、自豪感。另外，还有一种感觉叫幸福。